原文链接:Why You Are Probably An NPC
原文作者:Gurwinder
发布日期:2023年8月27日
中文翻译整理,仅供参考学习
区分人类与机器人正变得越来越难,不只是因为机器人越来越像人,也因为人越来越像机器人。
随着人类对自身心理的认识不断深入,算法塑造人类行为的能力也在持续增强。打开社交媒体,你会看到同样一群人,每天对同一类事情勃然大怒,就像时钟一样准时。
过去十年,这种“机器人式行为”的蔓延,催生了一个网络梗:NPC,即”非玩家角色”。这个词本来专指电子游戏中完全受电脑控制的角色,如今也被用来形容现实中那些行为可预测、反应如出一辙、举止像程序一样的人。
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的政治对手是 NPC,却从不怀疑自己也是。但是否是NPC,看的不是你持有什么观点、做什么事,而是你如何得出这些观点、如何决定做这些事。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 NPC。
原因在于:大脑通常被视为一台思考机器,但它更常扮演相反的角色——一台竭力回避思考的机器。思考需要耗费时间和热量,这两样东西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都是稀缺资源。
因此,大脑进化出了”认知吝啬鬼”的特性,按最省力原则运转,在思考和感知中走捷径,构建出一个勉强可用、却极度简化(同时极度省成本)的世界模型。
所以,NPC不过是在做它进化出来就该做的事:不肯花时间和精力去辨别真相,而是抄捷径通往”真相”,把信念的外包出去,让推理自动运转。
网络上有好几条通往”真相”的捷径,走哪条路决定了你属于哪个 NPC 物种。我识别出了五种常见的 NPC 物种,大多数网民都能对号入座。分析这些捷径,对理解当今的信息生态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你很可能自己也在走其中某条捷径。了解它们,能帮你发现自己形成信念的方式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漏洞。
下面,让我们逐一检视各种 NPC 及其通往”真相”的不同捷径。
NPC # 1:从众者
从众者是最典型的 NPC。他们认为社会形成共识的过程是可信的,因此对一切事物都接受主流观点。每当需要答案,每当需要答案,他们就去查谷歌排名第一的结果——通常是维基百科——然后照单全收。
信任共识,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捷径,因为感觉上好像不是把思考外包给某一位专家,而是外包给了所有专家。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2016年,物理学家拉克兰·冈恩带领团队研究了证人从警方嫌疑人队列中指认嫌犯时的准确率。他们发现,随着一致认同的人数增加,准确率反而在下降,到最后甚至跟随机猜测没什么区别。研究人员找到了一个简洁的统计学解释,称之为”一致性悖论”:由于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所有人恰好对同一信念不约而同地达成一致,概率极小——除非某种非理性的力量,比如惰性或社会压力,在驱使他们达成一致。换句话说,同意的人越多,他们独立思考的可能性就越低。
这或许解释了,2020年3月,彼得·达扎克的公开信和《近端起源》一文如何在新冠溯源问题上制造出了一个过早的共识;也解释了同月世卫组织为何灾难性地宣布新冠不会通过空气传播。
当真相容易被验证时,比如在数学领域,共识的形成是理想的:所有专家独立得出相同结论。但当真相难以验证时,比如医学或社会科学领域,共识的形成往往不是所有专家各自得出相同结论,而是少数专家先得出结论,其他专家因为缺乏时间或资源去挑战已有假设,便直接照单全收。
而那些推动共识形成的专家,往往受到不良动机驱使。学者们有发表引人注目成果的激励,这经常导致他们操纵甚至捏造数据。就在过去几周里,接连爆出了几起这样的丑闻:一位著名的”反种族主义”教授伪造研究数据,以证明美国存在系统性种族主义;斯坦福大学校长在证据显示其研究包含篡改图片后被迫辞职;一位研究不诚信行为的教授,本人却被发现在研究中弄虚作假。
学者们同样容易被金钱收买。20 世纪60年代,糖业发起了”226项目”,资助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虚假科学共识,把心脏病的罪魁祸首从糖转嫁到了脂肪身上。就在不久前,伦敦副市长被曝出请一位受市政厅雇用的科学家去质疑挑战市长”超低排放区”政策效果的研究。
除了金钱,制造共识的人也会受意识形态左右。学术界有着强烈的左翼自由主义倾向,许多学者在”觉醒”意义上——即对哪怕微不足道的事件都能敏锐察觉到压迫——表现得更像社会活动人士,而非学者。这种偏见如今已泛滥到无需掩饰的地步:去年,著名社会科学期刊《自然·人类行为》大张旗鼓地呼吁压制被认定为政治不正确的科学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宣称;大多数学者早就出于自我审查,以避免觉醒派同事和学生的愤怒——这也不奇怪,毕竟近来有75%的学生声称会因教授发表冒犯性意见而向学校举报。对被孤立的恐惧,让学术圈通常成为沉默的螺旋,少有人敢于表达异见。
由于学术界是大多数新知识的源头,它的偏见也会遗传给下游的每一个信息来源:主流媒体、维基百科、谷歌、Reddit、ChatGPT、社交媒体算法、政策文件、好莱坞电影乃至整个社会共识。这种无处不在的觉醒自由派偏见,正因为无处不在,反而难以被察觉——就像鱼感知不到水的存在。但这恰恰是它必须被点明的原因:与更极端的政治观点不同,自由主义的偏见渗透到了一切事物之中。
最近十几年的数据也能看出这一点:2010 到 2019 年间,主流媒体使用”性别歧视”和”种族主义”等词汇的频率暴涨了约 4 倍,而这并不能用现实中歧视事件的增多来解释。这样的话语膨胀,直接让自由派严重高估了美国警察枪杀黑人数量等问题的严重程度。这些媒体偏差又会反过来塑造“共识制定者”的判断,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回路,把整个社会推向一轮又一轮的“社会正义狂热”。
这一切共同催化了一种现象,即“伽马偏见”:一方面夸大了对女性和少数族裔不利的差距(如影视作品的代表性问题),另一方面却无视了对男性和白人不利的差距(如自杀率的悬殊)。从众者会义愤填膺地指责女性和黑人在科技行业代表性不足,却对超过70%的心理学家是女性、超过80%的NBA球员是”有色人种”这类数据熟视无睹。
从众者因此常常和主流文化共享同一套错觉:单方面聚焦于女性和少数族裔面临的问题,并笃信这些问题主要源于歧视。他们对更公平世界的追求或许是真诚的,但其双重标准,以及不愿正视所批判的社会问题之复杂性,让他们的正义之声显得空洞。而维基百科和主流媒体一点一点将他们激进化——让他们相信自己的观点才是正常,任何持异见者都是”极右分子”——使他们对任何纠正都刀枪不入,对任何试图纠正他们的人都充满敌意。
当共识的缔造者以追求真相为动力时,共识确实能通向真相。但一致性同样可以是懒惰、同伴压力、金钱和意识形态的产物,而非理性同意的结果。因此,随大流者走的这条捷径,往往通向的不是真相,而是通往那些对共识制造者而言在社会、政治或经济上最方便传播的叙事。
NPC # 2:逆反者
逆反者是从众者的对立面:主流相信什么,他们就相信相反的。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社会形成共识的机制就是为了操控大众而设计的。
逆反者对主流的不信任,往往源于某种鼓励对整个社会保持怀疑的意识形态,比如基督教、伊斯兰教,或新反动主义。不过,很多逆反者其实是“失望透顶的前从众者”。
一个从众者一旦萌生了真正的好奇心,最终就会意识到共识并非总是诚实的。这种觉醒通常从某一个具体议题开始,比如性别。他可能先意识到:不论是自己还是身边人,其实都感受不到被“赋予”了什么“性别认同”。接着他会发现,官方说法里,“性别焦虑病例是在污名消退后才被更多发现”的说法不太对劲,因为增长最快的一群人是青春期女孩,而不是以往被认为更易出现性别焦虑的群体。然后他会查到,那个关于“如果不给性别焦虑青少年提供‘性别肯定治疗’,他们就更可能自杀”的吓人说法——也就是很多人支持未成年人性别转换医疗的关键理由——实际上缺乏扎实证据。再然后,就会挖到所谓的“荷兰方案”:所谓“先用阻断青春期的药物,再上异性激素”的标准路径,被当作“安全有效”的依据,其实建立在一系列方法严重有问题缺陷明显而且还拿了药企钱的研究上。等他试着把这些质疑说出来,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恐跨”的骂声,而不是任何严肃回应。到这一步,他很自然就会觉得:关于性别这件事,主流不仅没讲真话,简直是在集体煤气灯。于是,他开始怀疑他们在疫苗、种族、气候变化、乌克兰问题上,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在骗自己……
人们对曾经信任过的东西,一旦开始恨,就会恨得更彻底。所以,感到被共识背叛的随大流者,往往会矫枉过正——不再相信主流说的任何话。于是,一种新 NPC 诞生了——逆反者。
因为主流共识整体偏左、偏自由派,所以逆反者大多偏右。他们人数可能少于顺从者,但在互联网的“边缘地带”,他们却几乎占据主导。而这块边缘,正在被一套“反主流”的媒体体系飞速填满,其影响力已经可以和传统主流媒体分庭抗礼。稍微温和一点的逆反者,日常会看像《The Hill》或者《乔·罗根访谈》这类节目;更激进一点的,就会追踪 Russell Brand、Tucker Carlson、Bret Weinstein 等一众“反体制大 V”;最极端的逆反者,甚至会把 Alex Jones、David Icke 这种职业阴谋论者当成首选信息源。
如果一个逆反者一开始还不算是阴谋论者,那走着走着,基本也会滑到那一步。原因很简单:在边缘话语市场上,最有吸引力、最容易统一口径的叙事就是那一套——“体制已经被某些神秘操盘手完全控制,他们通过全球化政策和主流机构操纵大众”。至于这帮操盘手叫什么名字,从 George Soros、Klaus Schwab,到共济会、犹太人,各个版本不一样,但故事内核是一致的:他们的终极目标是软化男性、建立世界政府,搞一场“伟大重置”。正是对这套“大阴谋”的深信不疑,支撑着逆反者那句“主流怎么说我就反着信”的豪赌。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看,这种阴谋论倾向并不奇怪。我们天生有一种叫“过度活跃的意向探测”(hyperactive agency detection )的偏好——宁愿偏向多疑,也不要漏掉危险。在古代环境里,多疑一点可以帮我们避开陷阱,所以我们的心智系统被调成:宁愿把更多事情都看成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计划”。这不只解释阴谋论,也能解释创世论之类的现象。
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逆反者可以随意在网上连线索,“连出”一整套能自洽的恐惧体系。他们会在主流信息支持自身观点时加以采信,只要有资料支持自己的感觉,他们就会热情转发;一旦遇到反对的证据,就会立刻贴上“WEF 洗地”“Soros 资助的心理战”之类的标签——批评越多,他们越觉得自己“戳到了真相”。
逆反者经常会举出历史上主流共识翻车的例子,来为自己的不信任辩护。但他们很少愿意用同样的标准,来审视自己喜欢的那些“边缘观点”,即便后者翻车的频率往往更高。
学术界为什么会暴露出“可重复性危机”?正是因为学者自己发现了这个问题。而边缘圈子几乎看不到类似的反省,因为那边根本没有“自证真伪”的传统。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文章里引用的研究,绝大多数仍来自主流。看起来好像我总在批评主流而不是边缘,那只是因为我对主流的要求更高而已。
主流媒体也会误导人,他们会用 Russell 式措辞和“挑选性报道”来操弄读者情绪。但在“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上,他们大体还是谨慎的,出了错也通常会发更正。相比之下,逆反媒体几乎从不主动认错:不管是 Fox News 还是 Alex Jones ,都在明知道自己在造谣的情况下坚持了多年,直到被告上法庭才不得不承认。
逆反主义真正的魅力,从来不在于“更接近真相”,而在于它带来的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我陶醉感。逆反者很爱骂顺从者是 NPC,但他们并没有比顺从者多想多少:要做到“主流说什么我都反着来”,花的心力和“主流说什么我都信”其实是一样的。黑羊或许与众不同,但终究还是羊。
逆反者确实说对了一件事:主流共识经常是错的。但他们犯的错误在于:一旦主流错了,就以为“边缘一定是对的”。真相并不是零和博弈:你完全可以反驳了一个蠢人,结果自己也同样蠢。正因如此,逆反者这条路走到最后,往往不是走向真理,而是滑向各种“有其他原因才被边缘化”的阴谋论。就求真这一点来看,逆反主义甚至比顺从主义还要危险。
NPC # 3:门徒
门徒严格来说并不算和逆反者完全不同的物种,更像是逆反者的“成虫期”——或者说,毛毛虫变成了蝴蝶。但他们抄的却是另一条通往“真理”的捷径,所以还是值得单拎出来说。
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需要:必须把信任投向某个对象。如果没法继续信任“社会共识”,那这份信任就得迁移到别处。逆反者试图将信任放在边缘地带,但那里杂音太多,于是很多逆反者最后会选择:把所有信任集中押在某一个魅力型“反体制领袖”身上。做到这一步,他们就退化成了最古老的一类 NPC:门徒。
人类最初、最简单的通往”真相”的捷径,就是选一个被视作有智慧的人——贤人、君王或者先知——然后无条件相信他讲的一切,用信仰把自己的判断权外包给他。
从个体体验上看,当一个门徒非常轻松:不需要自己做什么痛苦的取舍,只要模仿就够了。模仿一个人,要比践行一整套抽象理念轻松得多。一个基督徒要决定要怎么做,他可以慢慢翻圣经,也可以直接问自己一句:“如果是耶稣,他会怎么做?”。由于人类天性好模仿,他们追随的往往不是意识形态,而是意识形态的代言人。
今天,许多人通过一种认知上的角色扮演来形成自己的信念:模仿他们崇拜的偶像的观点。当下最常被追随的偶像,是像安德鲁·泰特、唐纳德·特朗普、埃隆·马斯克这样的人物。他们往往把自己包装成“带领大众逃离全球精英操控、阻止男性被女性化、拯救西方文明”的英雄形象;因为体制整体偏自由派,所以他们多半偏右。他们在气质上也刻意保持一种“毫不歉疚的男性气概”,这对缺乏榜样的年轻男性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一个对男性有“伽马偏见”的主流话语环境里。
偶像对门徒的影响力强到什么程度呢?强到足以覆盖后者原本的底线感。比如,铁杆川粉会怒斥建制派的虚伪不诚实,但一提到自己偶像习惯性撒谎这件事,他们会立刻开始帮他找借口。安德鲁·泰特的追随者动辄指控对手是诱骗者,却无视关于偶像本人涉嫌诱骗的确凿指控。马斯克的追随者一边恐惧疫苗、工厂肉、社会工程,一边又很淡定地接受自己偶像要在别人脑子里“植入芯片”这件事。
从理论上讲,做一个门徒是有潜在优势的:如果你真的有本事选中一个判断力远胜自己的对象,那通过“全面认同他的观点”这一步,你就等于给自己外挂了一颗更强大的大脑。但现实里,这种假设几乎不成立。
传播学里有一个反复被验证的观点,叫“两级传播理论”:大多数人的观点,并不是直接从媒体那里来的,而是先经过自己信任的“意见领袖”(比如网红、名人、政客)过滤,再由这些人转述给他们。而意见领袖自己,则往往从自己偏好的大众媒体那里接收信息。也就是说,多数门徒以为自己“把判断交给了一个智者”,但这个“智者”本身很可能也是个 NPC——他只是在照单全收 Fox News 或其他低质量来源的观点罢了。
这一点对那些生活忙碌的意见领袖尤为突出,比如特朗普、马斯克、泰特,他们不可能有时间去充分研究和审视自己信口开河的所有话题。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像马斯克这样的天才,也会说出诸如“美国将在 2020 年 4 月底前彻底摆脱新冠 ”这种显然不靠谱的话。
但当你已经是门徒时,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你对偶像的崇拜会让你对他的缺点视而不见,甚至会下意识学着去复制那些缺点。最后,门徒不过是一个 NPC 跟在另一个 NPC 后面走而已,他抄近路的方向,不是通往真相,而是通往偶像的盲点所在之处。
NPC # 4:部落主义者
在人类历史超过90%的时间里,我们都生活在部落中。因此,部落主义是人类最根深蒂固的本能之一,它非常擅长劫持“求真”的过程,以至于前面提到的几乎所有 NPC 类型,最后多少都会进化或者退化成部落主义者。
部落主义者的信念形成方式非常简单:先找到一个自己情感上最有共鸣的“部落”,然后在一种错觉的驱动下——“和我政治立场相同的人,在其他问题上也更能分辨真伪”——开始从这个部落里众筹自己所有的观点。
相较于其他 NPC,部落主义者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部落不仅提供了一条形成信念的简便途径,还提供了人多势众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但部落主义的代价也很明显。历史上,一个内部团结的部落,往往能击败一个更接近真相但内部松散的部落。换句话说:演化从来不奖励“谁更接近事实”,它奖励的是“谁的内部更能抱团”。所以,部落式的“信念形成机制”并不是为了逼近真相而发展出来的,而是为了更稳地把人绑在一起。
维系部落的黏合剂,通常是一种摩尼教式的世界观:这是一个善恶对决的战场,而我们永远是“善的一方”。部落的凝聚力,与其说来自内部的相互吸引,不如说来自对外部的共同排斥;它们是在应对外部威胁时团结起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没有敌人时,部落会自己制造敌人。它们不是去探究某个问题的真实原因,而是本能地将其归咎于外族。
这一点在文化战争中处处可见:左派会选择性高估“仇恨者”的威胁,右派会选择性高估“诱拐儿童的变态”的威胁。发生任何复杂的社会问题时,左派很自然会怪罪右派,右派同样如此。真论起问题本身,他们像是两队球迷看比赛:更关心自家队的比分,而不是比赛的内容。
在他们眼里,对方阵营天然不可信,于是任何来自“圈外”的信息源都会被自动打折,久而久之,他们会待在越来越封闭的“认同泡泡”里,反复在内部传播同一套说法。这种自我循环的“思想近亲繁殖”,就像是一种慢性的“认知窒息”。
部落主义者被欺骗,不仅因为他们需要丑化外族,也因为他们需要融入内族。他们会陷入”纯洁螺旋”——你要不断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忠于部落的教义,结果就是整个部落会一点点滑向更极端、更脱离现实的状态。
毫不奇怪,部落主义在政治这种“天生就很部落”的领域尤为常见。政治立场基本分两大阵营,尽管这些阵营内部的议题往往是相互无关的,甚至几乎正交:比如气候变化和堕胎,与乌克兰问题之间本来联系很弱。但你只要知道一个人对其中某个议题的态度,大概率就能猜到他在其他问题上的立场。
部落主义是找到社群归属感的捷径,却绝非寻找真相之道。它会把生活彻底童话化:变成一场正义与邪恶、我方与敌方的斗争。对归属的渴望遮蔽了对现实的欲望。到头来,部落主义带来的不是通往真理的捷径,而是通往越来越严重的撕裂和幻觉的捷径。
NPC # 5:调和者
调和者明白,无论左派还是右派,本质上都是把部落利益摆在真理之前。他们知道真相往往介于极端之间,于是在所有议题上都采取最温和、最中间的立场。
调和者以为,只要远离左、右两边的极端,也不站在从众者或逆反者那一头,就能避免变成 NPC。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比那些极端分子进行更多的思考,所以同样也是 NPC。
真正独立思考的中间派往往会立场分明:在某些问题上认同左派,在其他问题上认同右派。比如,在医疗问题上我是社会主义者,我认为无论背景如何,每个人都应享有必要的医疗救治。但在言论问题上我是自由主义者,我反对政府审查合法信息,相信人们应当有权自行决定能看什么。
与真正独立思考的中间派不同,调和者从不站队,而是永远徘徊在两者之间那片安全地带。在复杂问题面前,他们总是诉诸细微差别和妥协,借此既能显得自己很聪明,同时又省去了实际思考的麻烦。
当然,说调和者只是为了显得聪明,这也并不完全公平。他们往往是从极端阵营里退出来的人:曾经当过部落主义者、顺从者、甚至逆反者,后来被这些路径伤透了心,于是得出一个结论:所有阵营都同样非理性,谁也别信。
因此,调和者常常鼓吹”马蹄铁理论”,即左右两翼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只在表面主张有所不同。这个理论有几分道理,但太常被用作懒惰的借口,来为”两边都各打五十大板”辩护,以回避认真审视任何一方论点的必要。
调和者说对了一件事:大多数现实议题比它们被描绘的要复杂得多。但由于他们本能地否定双方论点而不尝试理解它们,他们对于自己呼吁的那种细微差别,往往并不真正掌握。被追问为什么同时不同意双方时,他们通常给不出具体的理由,最终只能搬出那句万能的答案:两边都有偏见。
由于调和者始终拒绝真正投入任何一方,他们的所有信念都会变得温吞,不会狂热到足以让他们为之挺身而出。就这点而言,调和者是所有 NPC 中最“无害”的:最不容易走极端,但也最不具原则感。
在每一个问题上都站在正中间,好处是你几乎不会在任何具体议题上“完全错到离谱”。但坏处同样明显:你也几乎不可能在任何议题上“完全对得漂亮”。调和者走的捷径,因此并不是通往真理,而是通往介于真与假之间那片浑浊的中间地带,所以这条路,同样不值得走。
结语
以上是五种主要的 NPC 类型。一个人可能刚好完美对应其中一类,也可能在几种之间来回切换——比如在乌克兰问题上随大流,在性别问题上居中平衡。但不管怎样,几乎每个人,在自己会发表意见的某些话题上,多多少少都会是个 NPC。原因很简单:人生太短,而我们讨论的问题太多,不可能在大多数议题上都拥有真正深入的看法。
想想看:平均八十年的寿命,也不过四千周。你已经用掉了不少,其中还要有三分之一是在睡觉,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则用来工作和生活。留给你认真查资料、深入思考那些你张口就能发表看法的问题的时间,所剩无几。
人之所以会变成 NPC,是因为知识无穷而生命有限。大家一生都在赶路,自然也会在“形成信念”这件事上一路狂奔。但省时间,其实有比“加速奔跑”更好的办法,那就是学会分级。
归根到底,NPC 真正的“原罪”,不在于他们靠捷径来形成信念,而在于他们觉得“什么都得有看法”。想要对所有事都有意见,就意味着你永远没时间在任何一件事上,真正形成一个有根据的意见。
解决方案,是将问题分为三个等级:
- 一级:你最在意、下定决心要弄明白的事情。把处理二级和三级问题中省下来的时间,用来深入研究一级问题。
- 二级:你感兴趣、但没必要弄到完全正确的事情。在这些问题上你必须走捷径,就走最好的那条:对抗式学习。也就是说,主动找出每一方阵营里最强的代表,看看谁的论证更扎实,更能说服你。如果这样还是太费劲,那就至少把信息源换成能并置多方视角的渠道,比如 AllSides 或 Ground News 这类,把同一事件在不同立场媒体中的呈现放在一起给你看。
- 三级:那些你根本没必要在意的东西——现实中绝大多数话题都属于这一档。你可以认真想一想:知道或不知道这件事,真的会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如果结论是“不怎么会”,那就干脆决定:我对这件事不持观点。别再替它走任何“通往真理的捷径”,连随口表个态都省了,坦然承认“我不知道”。
所以,每当你准备要对某件事表态时,先问自己这件事属于哪一级?三级问题,保持沉默。二级问题,保持谦逊。一级问题,保持热情。
你的大脑在形成信念时总会想省力——这是它的本能。但最好的省时方式,并不是去找一条最快的“通往真理的捷径”,而是在很多时候,干脆“不出发”。所以,如果你想停止做 NPC,只需对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说”我不知道”。这样,你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在那些真正关乎你的人生的课题上,活得不像个 NPC。